“非典”真的是吃野味吃出来的吗?

【本文共3007字,预计阅读时间6-8分钟,图片18张,请尽量连接WIFI。首发于果壳物种日历微信公众号guokrpac 2019年8月9日推送,谢绝转载。】

如果要在我三十多年的人生路上找寻一段难以忘怀的岁月的话,2003年的“非典”事件应当列居首位。十几年的时间足以冲淡许多东西,但84消毒液和板蓝根的混合气息却依然在脑海里深刻又清晰,在那个由恐慌、焦虑和谣言构成的特殊时节里,接踵而至的名词不断撩拨着人们紧张的神经:冠状病毒呼吸综合征,小汤山,还有那一夜爆红的——果子狸Paguma larvata)。

越南Cuc Phuong国家公园的一只果子狸。图片:Matthew Maran / NPL / minden pictures

  • 暴得大名为不祥

果子狸作为一种广泛分布在我国境内的灵猫科动物,中国人对它的接触历史其实十分悠久,但这种接触一度十分局限。在《红楼梦》第75回的餐桌上,一盘风腌果子狸由贾母指定“给颦儿(黛玉)宝玉两个吃去”。极尽奢华的荣国府里,能让史太君自己舍不得吃而赏赐给两个孙辈的食材,必定不是寻常之物。事实也的确如此,在很长的时间里,果子狸都被视为难得的山珍野味和滋补佳品。在上世纪 80年代末,一斤果子狸肉的售价高达20元,这几乎等同于我父母当时工资的四分之一。而在2003年5月之前,市售果子狸的单价更是突破了百元大关。

谁都没能想到,曾因高昂身价远离普通人视野的果子狸,居然会因为“非典”而家喻户晓。早在非典肆虐初期,人们已经察觉到这场浩劫与野生动物之间的联系。由于最早的11例病患都与广东野生动物市场产生过某种接触,他们或是市场交易人员,或是消费野生动物的厨师、服务员和食客,疾控人员便将目光投向了在此交易的诸多“野味”身上。

果子狸标本。图片:Daderot / Wikimedia Commons

通过对广东野生动物批发市场上的508位工作人员的血液监测,发现其中13%的受测者体内含有对SARS病毒的抗体,这远高于普通人群的6.3%,而果子狸体内的SARS病毒更是与人类SARS病毒存在99%的基因同源性。基于这些证据,2003年5月23日,由深圳疾病预防中心和香港大学联合举行的新闻发布会宣布,果子狸正是导致这次“非典”的源头

暴得大名或许让许多人梦寐以求,但以“元凶”形象出名的果子狸显然不会受到什么礼待。为彻底斩断疫情扩散的隐患,一场针对果子狸的有序扑杀旋即展开。在北京,唯一的果子狸养殖基地被立即封存,235只果子狸就地隔离;在广东韶关,17家果子狸驯养厂全部封停,425只果子狸被无害化处理;在陕西咸阳,曾经门庭若市的果子狸养殖场无人问津,资金链断裂的养殖户只能任由果子狸在笼中饿死。甚至在一些果子狸的野生栖息地中,也有周边居民人为投放毒物灭杀果子狸。发生在成都天回镇的事件,更是把人们对果子狸的恐慌情绪演绎到极致——当两只野生果子狸无意间闯入村镇后,激愤的村民毫不迟疑地挖坑将其活埋。

死去的果子狸。图片:JCHaywire / Flickr

  • 查找真实元凶

然而,风雨飘摇中的果子狸真的要为“非典”的肆虐负责吗?

在中科院武汉病毒研究所的石正丽研究员看来,预防一种动物源病毒的第一步,应当是确认它的源头——自然宿主。而自然宿主必须满足两个条件,它既可以长期携带病毒,又可以和病毒和谐共存,因为只有健康的自然宿主才能满足病毒长期存在和进化的要求。但果子狸并不符合这其中的任何一条:除了广东的部分养殖果子狸之外,在全国各地开展的野生和养殖果子狸检疫,都没能发现人类SARS病毒的踪迹,而在实验室环境下给果子狸接种SARS病毒,它们也会出现发病的症状。

中华菊头蝠标本。图片:Naturalis Biodiversity Center / Wikimedia Commons

作为自然界中的病毒大户,蝙蝠成为了关注的焦点,在全国各地的多种果蝠身上,也的确检测到了SARS的变种,但它们与人感染的SARS病毒还有许多不同。如同大海捞针一般,石正丽团队的“病毒猎手”们攀爬在全国28个省市的山谷洞穴,终于在2017年发现了一个包含所有人感染SARS病毒基因片段的蝙蝠种群——一群生活在云南昆明地区的中华菊头蝠Rhinolophus sinicus)。此时,距离果子狸背负“元凶”骂名已有14年。

  • “吃果果”招来杀身之祸

源自蝙蝠的病毒为何会出现在果子狸身上?从蝙蝠到人类的病毒传播途径中,果子狸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?这一切还需要从果子狸的习性开始讲起。

爬树采食榕树果的果子狸。图片:Lung Fu Shan Environmental Education Centre / youtube

在现代生物分类法传入中国之前,国人对飞禽走兽的命名往往依据它们的习性特征,从这个角度来看,古人对果子狸的观察真是足够仔细——这种食肉目的小兽,对于水果类植食有着非同寻常的痴迷。在野生环境中,食物的来源会随着季节的变迁而匮乏和动荡,许多动物会趋向于扩大自己的“菜谱”来确保饮食无忧,在果子狸身上,这样的广食性也有所体现。通过对其粪便的研究发现,春季的果子狸吃得非常杂,从植物嫩芽,节肢动物,到小型哺乳动物和鸟类都有。但当水果日益成熟丰富后,其他食物所占的比例就迅速被水果所替代,尤其是在筹备冬眠养分的秋季,果子狸几乎只以水果为食。“果子狸”的确名副其实。

朴素的饮食需求奠定了果子狸强大的环境适应力,东亚和东南亚地区的山间林地里,时常能看到它们的身影。广阔的栖息地让果子狸演化出繁多的亚种,仅在中国境内就有9个亚种之多。除察隅亚种(P. l. nigriceps)之外,大多数果子狸的面颊上都有一条贯穿头顶到鼻端的白色毛斑,由于许多果子狸的白斑形状不对称,故而果子狸又有 “花面狸”或“白面”的诨名。

泰国Kaeng Krachan国家公园里的果子狸。图片:Rushenb / Wikimedia Commons

或许是为了躲避栖息地内诸多天敌的侵扰,果子狸生性十分孤僻谨慎,它们不仅昼伏夜出,还会到水流附近排便,以期水流将粪便冲走以掩盖自己的气息。但东亚和东南亚稠密的人口还是让它们和人类的接触愈发频繁,和果子狸一样,人类对各种水果的需求也日益旺盛,而不便于种植粮食作物的山地恰好是开辟果园的好地方。在秋季,急需补充营养的果子狸常常会冒险闯入果园,出于报复性对果子狸进行的捕杀也由此屡见不鲜。而当人们被它独特的肉质和优良的毛皮所吸引后,猎杀果子狸更成了山区猎户们养家糊口的重要手段。

  • 从“美食”到“毒源”

正是在这样不美好的接触中,一些没有死于钢叉、套索和猎枪的果子狸被暂养起来。由于果子狸的饲料廉价易得,其繁殖能力又相当强,人工养殖果子狸逐渐颇有规模。至少在上世纪50年代初,刚刚从战火中走出的新中国就有了不少养殖果子狸的农户,而在原本并没有果子狸栖息的日本,从中国台湾引进的养殖果子狸逃逸后甚至形成了一个新的种群

入侵日本的果子狸,跑到人类居住区觅食。图片:Tony Hara / Flickr

云南在果子狸养殖版图上发力较晚,但却拥有自己独特的优势。和许多地区以苞谷、麦麸为饲料不同,云南当地廉价的水果资源更迎合果子狸的天然食性,栖息于附近山野的野生果子狸资源,也可以便捷补充养殖场急需的种源——这的确就是“养殖”背后的真相,在针对人工和野生果子狸的对比研究中发现,野生果子狸的遗传多样性,竟然比圈养条件下的同类还要低,这暗示了养殖场频繁从野外引种的事实。

动物园饲养的果子狸,状态很差。图片:Asian Animal Protection Network / Wikimedia Commons

就在这些关于果子狸的故事中,危险的节点隐隐浮现。和果子狸一样,中华菊头蝠也是一种昼伏夜出的哺乳动物。生活在昆明的这一群中华菊头蝠,或许和养殖场内的果子狸意外接触,也或许在野外就和一头果子狸发生过接触,而这头果子狸又被捕捉并送到养殖场内。而这家养殖场的果子狸即将踏上危险的旅程:在“非典”爆发之前,中国的果子狸养殖业十分兴旺。截止到2003年6月,在全国十余个省份里,有4万多头果子狸生活在660家养殖场内,但它们最重要的销售地区却只有一个——广东

SARS病毒电子显微镜照片。图片:NIH Image Gallery / Flickr

16年后的今天,我们回望那场浩劫,被卷入其中的病毒、蝙蝠、果子狸,似乎都没有“刻意”针对过人类。果蝠体内的SARS病毒并没有操纵蝙蝠去寻找人类,盘踞在昆明郊外那狭长洞穴中的菊头蝠和人类也几乎没有接触,而被运送到广东的那一车果子狸更是无辜透顶,被端上餐桌并成为中间宿主的命运,绝非它们自己的选择。

那么,究竟谁该为此埋单呢?

来源:知乎 www.zhihu.com

作者:一个男人在流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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